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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远的怀念 南县 万国华

2019年08月01日 浏览量:96 来源: 本站原创 作者: 万国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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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光飞逝,童年的事如在眼前,转眼间,我已六十岁了。小时候嫌自己长得太慢,大了,怪日子过得太快;老了方知余生不多,生命太短。

虽然历史在我们这代人身上留下过遗憾;但与我娘她们那代人相比,却还是要幸运得多。

我娘离开我们已经三十年了。在这个世界上,也许没有人再记得她,但我却时常记得她、梦见她。她常穿着件侧面开襟的,连扣子都是布做的那种说不清什么颜色的衣服。由于长年的辛劳,头发常常是蓬乱的。高大的身躯,似乎专门为承受苦难而生。只有到了冬季,农事闲下来,她才将一条用了多年的绛色羊毛围巾整齐地裹在头上,并用手指在鼻梁上揪出一道血子,算是化妆。也许那时根本就没有化妆品买:既是有,也无钱买。她十个指甲几乎都是空的,里面塞满了菜叶和泥土之类的。天一冷,两手开满了裂口,缠满了胶带。

在我出生的前一年,我一个十二岁的哥哥夭折了。丧子之痛未消,第二年,带着惶恐和不安,苦难中又迎来了一个生死未卜的小生命。我的到来或许是给我娘丧子之痛的一点安慰吧。命运好像给她熄灭了一盏灯,还是给她点亮了一支虫烛。实际上,那年代,要养大一条幼小的生命,艰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。

我生在一个吃糠咽菜,全民挨饿的年代,物质溃乏至极。我娘生我的时候已是四十四岁高龄了;加上吃饱饭和繁重的劳动,根本就没有奶水喂孩子。那年月,不要说奶粉之类的,就是糖也没得买。白米粥寡淡无味,小孩不愿吃。面对嗷嗷待哺的婴儿,我哭娘也哭,不知如何是好。

也许是急中生智,当我黄口YY的时候,她灵机一动:先拿米粥塞到我口中,然后迅速将乳头也塞进我嘴里。小孩都有吃奶的本能,误将口中的粥当作奶水吞下……就这样,我居然被“骗“过了哺乳关。

童年日子是快乐的。尿泥作伴,板登当马,一点也体会不到大人世界的艰难。直到我十六岁那年,父亲去世了,才感到日子难过。在那个我靠工分吃饭的年代,失去了劳动力,就意味着挨饿。

初中毕业后,我本不想继续上高中,那时,我娘已经六十岁了,靠她去挣工分养我,供我读书,该有多难啊?但我娘不同意我辍学。她说:”读了书你今后有好处,娘不能害了你。

“我娘虽没读过书,但她知道读书的好处。可读书要学费呀?她好不容易凑够了一期的学费;但每月几块钱的住宿费却无法凑到。我只好当走读生,我们叫作“读跑学“。我家离学校有十四五里路,个多小时可以到。早晚饭在家吃,午饭只能在学校的。我娘东拼西凑,每天给我一毛钱,多的时候给两毛做午餐费。两毛钱我可以到街上去吃碗肉丝面,那味道真是好极了,我至少能够吃三碗。之后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的面条了。如果给我一毛钱,就只能吃两个糖馅的包子了。最划算的是吃碗素面,我们叫它“光头面“;一碗七分钱,比吃两个包子饱肚些,还能剩下三份钱留作第二天用。但素面没油水,味道也不好,尤其没面子,不能让同学和熟人看见,坐到无人的餐桌前,像做贼似的,快速吃完。吃到肚子里,谁也不知道你吃的荤面还是素面。

我娘每天都饿着肚子,抱着僵硬的双腿,同那些青壮年妇女一起汗流浃背地挣工分。那是个”小菜半边粮“的年代,饭菜常常拌和在一起吃;但菜多饭少,又没有油水,煮熟了跟猪潲没有两样。就算是吃饱了,也四肢无力,心里虚荒。一天夜里,我娘翻来复去地睡不看。我问她怎么了?她说:肚子饿,不停地吞口水,把舌头都吞痛了。我听了好伤心、好难过..第二天,我娘发现我吃饭明显减少了,便问:”满呀,怎么了?吃这么少?“

“不舒服“。我小声说,眼睛不敢对视她。

她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:“不烧明啊?”接连几天,看不出我有生病的迹象,她立马日明白过来。心痛地对我说:“娘少吃点没问题,你要吃饱,啊?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不能饿..“

“嗯”我口里答应,但仍坚持着。

记得那天是星期天。我五婶来了,手里还提了几斤米来。五婶是个和蔼的人。个子不高,佝偻着背,头发花白。看见我,一脸怜爱地说:”满呀,你每天要走那么远的路,不吃饱饭怎么行很?“她边说边过来拿着我的手,眼睛一直盯着我。那神情一定要我答应才行。我知道,五婶是我娘搬来的救兵。就这样,日子一天天挨着......

两年后,我终于高中毕业了。带着蓬勃起的青春、理想和狂忘回家了。我可以挣工分了,我娘再也不用拖着沉重的双腿去劳动了。

.看到我已长成大人一般的模样,我娘也是满心地高兴;精神状态比之前也好了许多。有时候,她还把我当成没长大的孩子,趁无人的时候:”满呀,娘想抱抱你“。我羞笑着跑开,不让抱。

我娘是个闲不住的人。虽然不用她去挣工分,但喂猪养鸡、种菜点豆,整日里忙个不停。日子虽说清贫,但她很满足。常常哼起她小时候从我外婆那学来的小调,听不清哼的什么。

之后不久,村上推荐我去当民办教师。那时,民办教师也是挣工分。学校每月只发几块钱的生活补贴,经济上还是很紧张的。不像现在,想买什么买什么。亲友间的婚丧嫁娶、生日喜庆都要去凑个份子,庆祝一番。

我娘是农历八月十一日生日。记得那年她生日那天,我没钱给她买更好的生日礼品,特地买了五个鸡蛋和一些糖,委托学生交给她当生日礼物。鸡蛋是煮熟了的。不然,她肯定舍不得吃,一定会拿去换煤油、洋火之类的。星期天回家,我刚进门,娘就夸我:“我满有孝心,煮那么多鸡蛋给娘吃“。”

你吃了吗?”

”给了两个王梅娭毑,她人那么好,我有吃的不能忘了她呀?还给你留下两个,我怕坏了,用凉水泡着呢。“

我娘吃了那么多苦,但我从未听她诉说过;倒是常说别人的好。我娘最大的爱好就是个到别人家去串门。小时候常带我一起去。只要有空,不管白天还是夜晚;有时连吃饭也不耽搁。邻家的伯婶们也常到我家来。我娘每天都准备了一罐热茶来招待她们。开水不是专门烧的,那时柴禾紧缺,不能浪费。在做饭的时候,将一个大砂罐盛满水,放到灶膛里,饭还没熟水便开了。等饭做好了,将热灰烬煨培在灌子旁保温。串门的一来,一人沏上一碗粗茶,就着一碗自已腌制的辣脆爽口的萝卜条,家长里短地聊起来。如遇到谁家有伤心事,还会陪着流会泪.

日子就这样辛而安静地过着。随着她年纪不断的增老,新的担忧在我娘的心里滋生。她时常在我面前念叨:”我要是口气不来,死了,留下我满一个人在世上,好可怜呀“。她从不去埋怨自己经历的苦难,却在夸张地想象着,她儿子在没有她照护时候,会是怎样的情形。

若干年后,我娘的担忧,终于在那个冬天来了。很少有过病痛的她,身体一直很好。既是偶遇风寒,也从不吃药打针,拖几天就好了。可是这一次,她实在是撑不住了,说是肚子胀。我撩开她的衣服,只见腹胀如鼓。不知有多久了。那时交通极为不便。离我家最近的医院也有十多里。我只好用一辆人力板车拉她去看病。诊断是:血吸虫病引起的肝硬化腹水。医生开了些药,婉言我们回家保守治疗。.不多久,她病情迅速急转直下。我知道我娘的病不会好了,心里好难过。见她不吃饭,我也不吃。我不甘心她就这样离开我们。我小心翼翼地日夜陪护她,幻想着奇迹的出现;暗暗在心里祈祷:我娘给了我生命,把我辛苦地养大,我愿意用我的生命,换得我娘在世上多停留些日子,多给点我报答她的机会。我怨恨自已的无能,不能让她过上好一点的生活。鸦能反哺、羊能跪乳,我为我娘做过些什么呀?伤心、自责充斥着我的内心。

但事与愿违。我娘很快大吐血后陷入昏迷;并且齁声如雷,连续几天。有经验的人说:她再也不会醒来了。一切都无法换回。在我娘最后的那天,趁她还有些微弱的气息,我想为她的后事做些准备。刚离开家不远,就听到后面有人叫我;我知道大事不好,赶紧跑回家。见我娘完全没有了声息,我嚎天恸地呼喊着她;她虽然不能回应,但我分明看到她的左眼角下流有一滴微小的、浑浊的泪珠..

我可怜的妈妈,在离开我们的最后时刻,用生命的最后一点感知,四应着她儿子的呼喊,诉说着她对家人和世界的不舍..那个曾经为了她儿子上学,不顾六十多岁高龄,每天饿着肚子,拖着僵硬的双腿去挣工分的母亲;那个为剩下一口饭给她儿子,自已吞唾液充饥的妈妈,永远地走了......

我无法排解内心的悲痛。我娘去世后,我为她斋戒七日。我要用这种无可奈何的方式,去偿还她我这一辈子也无法偿还的恩情;也是对自已灵魂的无可奈何的慰籍。.我娘虽然离开我们三十年了,而今我已是花甲之年,但我还是会经常想起我们母子相依为命的日子,长夜里,时常一个人泣不成声,泪湿枕头......

  • 责任编辑:秦 俊
  • 审  稿:李 辉
  • 签  发:姚 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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